我迟到了十七分钟。
星乐园在前台放了三种零食:芥末青豆、海盐小圆饼、还有一种独立包装的梅子干,我捏了一颗,酸得太阳穴一抽。前台姑娘头也没抬,说老师您先坐,上一组还在换衣服。我坐了,把梅子核含在左边腮帮子里,像含着一颗不该存在的牙齿。
然后我就看见了墙上那排作品封面。星乐园不叫“样片”,叫“片单”,打印在A5哑粉纸上,用长尾夹夹在一根麻绳上,麻绳两头各钉了一颗图钉,图钉是铜色的,有一颗已经有点歪。
《落地前别整理领口》
这片子我看第一遍的时候没开声音。画面里女生站在一个像旧厂房改的舞蹈教室里,落地窗,白纱帘没拉严,光是一条一条的。她穿一件灰蓝色衬衫,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,然后开始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开始反复地、不太必要地整理领口。左翻一下,右翻一下,手指捏住领尖捻一捻,松开,再捏住。
我开了声音。没有配乐,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远处不知道哪来的低频嗡鸣。她整理到第四遍的时候突然停住,手悬在半空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,然后笑了一下——不是对镜头笑,是对自己笑,那种“我到底在干嘛”的笑。片子就切了。
观后生理反应: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领子,发现我T恤根本没领子,摸了个空。
后来我跟星乐园的摄影指导老曹聊,他说这片子的前期沟通里,客户原话是“我想拍那种马上要出门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感觉”。老曹说行,那你别整理领口,你整理领口这件事本身太对了。客户愣了半天,说那我不整理我干嘛。老曹说你就想整理但忍住。客户说忍不住。老曹说那就对了,拍你忍不住的过程。
我插嘴:那为什么叫“落地前”?老曹说因为拍摄场地隔壁是跳伞俱乐部的办公室,天天有人在那讨论落地姿势。我说这跟领口有什么关系。老曹说没关系,但客户喜欢这名字,觉得有画面。
行吧。
《毛衣起球之前》
这部是黑白调的,女生坐在地板上拆一件旧毛衣的袖口,拆出来的毛线绕在一个空矿泉水瓶上。她拆得很慢,偶尔把毛线凑到鼻子跟前闻一下。星乐园的后期据说只调了对比度,没磨皮,所以她手背上那颗小痣清清楚楚。

观后生理反应:我想起我衣柜里那件穿了六年的灰毛衣,决定今晚回去就把它扔了,然后大概率不会扔。
《把伞收成拐杖》
外景,下雨天,女生撑一把长柄伞走在一条有坡度的巷子里。全程没台词,她就反复收伞、撑开、收伞、撑开,最后把伞尖杵在地上,像拄拐杖一样站着等雨停。镜头从巷子另一头用长焦拍的,虚化很重,她整个人像泡在水里。
观后生理反应:我查了一下那巷子在哪个区,发现离我家四站地铁,但我从来没去过。
《耳后有一小块没涂匀》
特写为主的片子,女生对着化妆镜涂粉底,镜头只拍侧脸和耳后。她涂完正面照了照,觉得没问题,起身要走,又坐回来,拿手指蹭了蹭耳后,蹭下一小道粉痕,看了看手指,在裤子上擦了。全片两分四十秒。
观后生理反应:我立刻掏出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自己耳后,果然有一块没涂匀——虽然我今天根本没涂粉底。
《电梯里有人吃橘子》
这部我没看完。密闭空间,女生站在电梯角落,门开开关关,每次开门外面都站着不同的人,但没人进来。她手里攥着一个橘子,攥了一整部片子,没剥。最后电梯门开,外面是空的,她把橘子放在电梯地上,走出去了。
观后生理反应:我想知道那橘子后来被谁捡了。老曹说他也不知道,拍完就收工了,橘子可能还在那栋楼的电梯里躺了三天。
《袖口比你先紧张》
这部我快进了。女生反复卷袖子、放袖子,卷到小臂中间觉得不对,放下来,再卷到手肘,又觉得太刻意,放下来。最后她把两只袖子都塞进外套口袋里,手插兜站着。星乐园的说明卡上写:拍摄耗时四小时,其中三小时二十分在卷袖子。
观后生理反应:我把自己的卫衣袖子也卷了卷,卷到小臂中间,觉得确实不对,又放下来了。
《鞋带今天很乖》
全片固定机位,拍一双帆布鞋的鞋带,女生蹲在画面边缘系鞋带,系了拆、拆了系,最后打了个死结,站起来走了,鞋带确实很乖,一整天没开。
观后生理反应: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是那种免系弹力带,根本不存在乖不乖的问题。我有点失落。
老曹跟我说,星乐园拍片子有个规矩:开拍前先聊半小时,不聊拍摄方案,纯聊天。聊最近烦什么、早上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多久、有没有哪件衣服买回来就没穿出去过。聊完才开机。“因为我们要拍的是那个‘出门前’的状态,不是‘出门后’的状态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第四颗梅子干,我数着的。
我问那你们接不接那种“我就想拍得好看”的客户。老曹说接,但会多聊十分钟,聊完一般就变成“我就想拍得好看但别太像我”的客户了。我说你们这算不算心理干预。老曹说算零食干预,前台那三种零食是他选的,芥末青豆提神,小圆饼垫肚子,梅子干让人皱眉——皱眉这个动作能让人放松。
我自我纠正一下:皱眉让人放松这个说法我没查到文献支持,但老曹说得太笃定了,我选择信。
临走的时候我已经走到电梯口了,又折回去。
我问前台姑娘:那个《电梯里有人吃橘子》,橘子后来到底去哪了。
她说:被老曹吃了,拍完第二天他饿了,翻监控发现橘子还在电梯角落,下去捡上来吃了。
我说那监控视频还在吗。
她说老师您要那个干嘛。
我说我就问问。
她说在,但老曹吃橘子的画面没拍到,电梯里没装摄像头,只有门口有。
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他吃了。
她说因为第二天他桌上有个橘子皮,而且他一边吃一边说酸。
我想了想,把手里攥了半天的梅子核扔进前台垃圾桶,走了。
星乐园视频 写真合集目录:
[LeYuan] 2016.10.31 VN.001 鬼妹係诗茗
[LeYuan] 2017.01.16 VN.002 馨儿Muse
[LeYuan] 2017.03.09 VN.003 馨儿Muse


